徐甲甲:在弯曲的直线上,做难而正确的事
2026-02-27 17:57:53 世界浙商

新质生产力以科技创新为核心驱动力,浙江科学企业家们以科学家的执着与企业家的锐度,成为链接科技与产业的关键力量。
省科协、浙报集团联合省经信厅、省教育厅、省委金融办、省工商联、省发展规划研究院、省国有资本公司联合推出专题《领航新质生产力Ⅱ——2025浙江省科学企业家》,聚焦20位浙江省科学企业家,为科技企业创新生态树立典范。他们的故事,是浙江科学企业家群体的缩影,更是浙江民营经济向创新转型的生动写照。
今天推出的是场景创新篇《徐甲甲:在弯曲的直线上,做难而正确的事》。

当工业的脉搏在齿轮与管道间跳动,AI正试图读懂这组复杂的“生命体征”。徐甲甲和他的羚羊,便是这场“解读”的探路者——用代码拆解汽轮机的运行密码,让算法捕捉设备的细微异常,在AI与工业的交织处,走出一条“弯曲的直线”,践行着“难而正确的事”。
从“听漏声”到“读数据”:工业现场的听诊与AI接棒
凌晨三点的杭州尚未苏醒,水务队的老师傅们已经穿梭在街巷之间,他们俯身贴近地面,将听漏棒伸进井盖内的冰冷管道,凝神捕捉地下水流淌的细微异响,“漏水声有很多种,如果管道向上漏水,会发出像‘滋滋滋’这样的高音,而向下漏水时,则更为沉闷,类似于水烧开时的‘噗噗’声。”
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的若羌站,2月初气温低至零下16℃,几名检车员裹紧防寒大衣,手持电筒和检车锤,在积雪覆盖的股道间敲击巡检,“叮叮当当”的声音,锤到眼到,他们手中的光勾勒出一道道流动的线条。
杭齿集团的质检车间里,零件是否松动、轴承是否有刮痕、装配是否偏位……这些都需要经验丰富的老师傅靠耳朵来分辨,这岗位几个月就必须更换一次,长期噪声环境会让他们的听觉、神经甚至心脑血管都会受到损伤。
这样的场景,徐甲甲带着初创团队在全国各地工业一线做前期调研时屡见不鲜。“用耳朵听、用眼睛看、用脑子记”,这些老师傅们用自己的青春与健康托举起了中国工业制造的基底,却也面临着经验传承断代的风险。
“我们有一个很朴素的使命,那就是解放工业生产过程中需要依赖老师傅听、看、记的环节,来实现整个工业知识代际的传递。”徐甲甲的话里藏着钢铁工业背后的初心温度与大义担当,“真正的能够用人工智能技术去定义新一代的工业软件和硬件,更好的助力制造业智能化转型。”
AI如今已深入到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从电脑里的DeepSeek到短视频平台的换脸变装,人工智能的图谱在普通老百姓眼前日渐清晰。但AI向工业领域的渗透,却不如想象的顺利。“AI+工业是‘1米宽,100米深’的垂直领域。”徐甲甲解释道。C端的应用是“1米深,100米宽”,一个模型研发成功就能够快速复制,迅速实现商业化,但工业领域的知识壁垒深厚,“举个工业声纹的例子,变压器、大型放站、重型设备,每个机器、每种故障的声纹都不一样。”这意味着AI+工业必须与业务场景强相关,需要更大的投入、更长的周期,历经大量的“定制化”,才能沉淀出少量的“标准化”成果。
“对标西门子近两百年的历程,羚羊才短短四年,AI+工业从来不是一件急于求成的事,而是一条弯曲的直线,只要方向正确,坚定的走下去就不会有错。”在徐甲甲看来,从“让机器看懂世界”到“让AI读懂工业”,羚羊正在一线车间的油污与设备轰鸣声中,完成着中国AI+工业领域深刻的技术转向。

从实验室到产业场:技术基因里的传承与坚守
徐甲甲与工业AI的缘分,早在学生时代就埋下了伏笔。从合肥工业大学到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本科至博士的10年间,他的研究始终围绕着“让机器看懂世界”展开,计算机视觉领域的目标分割、图像识别、特征提取、每一个算法模型的打磨,都在试图破解“机器如何像人一样理解视觉信号”。
中国科大博士毕业,徐甲甲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面对众多龙头企业递来的高薪offer,他毫不犹豫选择了科大讯飞。“讯飞是从科大校园里长出来的企业,天生就带着一股‘打破垄断’的劲儿。”当时,科大讯飞正以智能语音技术突破IBM、谷歌的全球垄断,这种把“卡脖子”技术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的实践,深深打动了他。
在讯飞的十余年里,徐甲甲从工程师一路成长为副总裁,见证了语音识别从实验室走向录音笔、翻译机、学习机的全过程,更亲历了星火认知大模型的国产化突围——用纯国产算力搭建起万卡训练平台,让中国大模型摆脱对国外芯片的依赖。“技术的尊严不在于追着别人跑,而在于在自己的赛道上站稳脚跟。”这是他始终坚守的信念。
羚羊与科大讯飞的科技创新基因一脉相承,其前身为科大讯飞集团工业智能事业部。2020年,时任科大讯飞浙江、上海、福建三地总经理的徐甲甲,面临着百人团队的转型困境,历经全国一线的调研考证,2022年,在集团的支持下,羚羊应势而生。“工业智能化这项事业太‘重’了,需要长期的投入,不适合放在集团体系内。”徐甲甲的创业,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基于对行业的深刻判断。
科技企业的创业,往往伴随着前期高强度投入与商业转化滞后的压力。在徐甲甲看来,科技型企业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依托高校长期孵化,十数年的技术积累将沉没成本消化在实验室里,临门一脚的产业化往往能较快实现盈利;另一类则需自担创新成本与风险,从创立伊始就背负着沉重压力,更考验创业者在未知中的坚守。羚羊便属于后者。
“连亏三年,今天预计还是略亏一点,可能明年才会打平。”走一条弯曲的直线并没有想象中的容易,这与在科大讯飞做高管时的压力截然不同,没有了集团兜底,现金流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几百号人的生计都系于此,这几年时刻都紧绷着神经,放心不下。”徐甲甲坦言。
一直在支撑他的,是对工业价值的笃定,以及团队眼中的“光”。羚羊80%的员工是研发人员,既有名校计算机、自动化专业出身的技术骨干,也不乏杭齿集团退休老师傅这样的工业专家,在项目一线,常常能看到戴着眼镜的算法工程师与握着扳手的老师傅凑在一起,对着屏幕上的频谱图讨论“这道波纹是不是轴承磨损的信号”。
“在生产现场写出来的代码,才是能真正符合工业需要的算法。”在徐甲甲看来,研发投入超50%不是为了堆砌专利,而是为了让每一项技术的突破都能精准解决工业痛点,实现“技术脑”与“工业脑”的共生。
让技术的创新成果沿着产业转化的脉络,精准嵌入工业生产的每一个环节,最终长成支撑产业升级的筋骨,这也是所有科技型企业的底色。
在代码与油污间生长:产业落地里兑现技术价值
在电厂监测中心的屏幕上,跳动着实时更新的频谱图突然出现一道尖锐的峰值,系统立刻弹出预警,在场的老师傅凑近看了一眼,朝身后的算法工程师点头示意——这是羚羊AI平台日常运行时的场景,也是徐甲甲口中“在生产现场写代码”的生动注脚。
与国家能源集团的合作,是羚羊成立后的第一个里程碑。“我们要帮他们建一个‘生产算法的工厂’。”徐甲甲介绍,这个平台不仅要实现数据标注、模型训练、算法推送的全流程自动化,还要适配国产化算力,这意味着从底层代码到硬件适配,都得跳出对国外技术的依赖。
可当真正进场后,团队才发现“书本知识”与“车间现实”的鸿沟:工程师能写出复杂的神经网络模型,却分不清汽轮机的“喘振”与“共振”;电厂师傅能凭耳朵听出设备异常,却看不懂屏幕上的波形图。“那就把办公桌搬到车间里。”徐甲甲当机立断,决定带着团队驻场攻坚。
这样的“定制化突破”在羚羊的项目里不断重演。国家能源集团风电站叶片声纹监测、国家电网19个变电站监测应用、南水北调洪泽泵站机组声纹监测、开滦集团煤矿皮带机声纹监测,以及北京燃气、首钢股份、安庆石化……与此同时,羚羊持续构建产业生态,与华能集团达成战略合作并深度参与“数智华能”建设,同国家电投集团共建“人工智能+能源”联合实验室,携手推动技术落地与行业升级。
随着羚羊能源大模型3.0的推出,技术赋能成效愈发显著。该模型以三大核心升级筑牢技术底座,夯实语言、视觉基础能力的同时,重点强化时序建模能力,攻克多源异构等时序数据建模痛点,更构建起覆盖全流程的全国产化工具链。在核心场景应用中,设备诊断场景构建全流程闭环,误报率降低46%,诊断准确率达专家水平;功率预测场景整合多维度数据,江浙皖地区风电、光伏短期及超短期功率预测准确率提升5%以上,助力新能源场站降低额外成本;电力交易场景通过智能决策体系优化流程,某交易主体日前及实时电价预测准确率达 85%,有效提升绿电交易效率与收益。
“AI+工业的价值,不只在实验室的论文里,更在于工人师傅少熬的每一个夜、少受的每一次伤里。”徐甲甲说,这些进展既拓宽了AI在能源领域的应用边界,更印证了技术与产业深度融合的力量。
获评“2025年度浙江省青年科学企业家”,徐甲甲倍感荣幸,并且心里有着莫大的“亲切感”。这份亲切感源自科大讯飞董事长刘庆峰常说的一句话:“要做具备科学家精神的企业家,和具备企业家精神的科学家。”在他看来,科学家精神,是耐得住寂寞搞研发,敢啃“硬骨头”,守住自主可控的底线,不追风口,不急于求成;企业家精神是有让技术落地的能力,有市场化的前景和勇气。在徐甲甲看来,这恰恰印证了我国企业发展已迈入新的阶段——核心技术成为支撑产业进阶与企业生长的基石。
这种“双重基因”,让羚羊在杭州的创业土壤里扎得更深。作为“新杭州人”,徐甲甲对这座城市的创新环境感触尤深,政府不“刻意帮”,也“不添堵”,主动协调资源。更触动他的是在市两会上关于设立“创业者重启中心”的提案,给失败的创业者更宽容的营商环境。“科技创业本就是九死一生,”徐甲甲说,“杭州懂得在曲线低点托举希望。”
AI与工业的相遇,从来不是一条坦途。徐甲甲和羚羊的探索,恰似在迷雾中行走的“弯曲直线”——每一步迂回,都是为了更坚定地靠近目标。当代码真正融入工业的油污,当AI接过传承的接力棒,这件“难而正确的事”,终将重塑工业的未来,让人工智能的光芒照亮中国制造业未来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