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引力:生产性服务业如何定义一座城市的营商环境

2026-05-21 15:59:48 世界浙商

 

2026年5月18日,杭州国际博览中心,“幸会杭州·对话未来”投资促进大会正在进行。

舞台上没有官员致辞,没有政策宣讲,站在聚光灯下的是一个又一个企业家和创投家——罗振宇、于英涛、安聪慧、8家科创新锐的企业负责人——他们用亲身经历,回答着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杭州?

罗振宇的开场最让人印象深刻。这个把“得到新商学”从北京搬到杭州的人,算了三笔“杭州账”:“上天”账——杭州是中国商业世界里的“返回式卫星”,企业来到这里,有机会接受独特的“宇宙射线”,发生意想不到的“基因变异”,DeepSeek、游戏科学就是例证。“入地”账——灵隐寺旁谈融资、良渚博物院前招人才、拱宸桥夜游会客户,别的地方只能买到地段,在杭州顺手买下了时间。“进电梯”账——杭州十年净增368万人,每年40万大学生涌入,财政用240多亿元撬动超2600亿元社会资本。

他说得诙谐,但在场的企业家们都在认真点头,因为他们知道,罗振宇说的“宇宙射线”,不是玄学,而是某种真实存在的城市禀赋。

那天下午,坐在台下,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企业家们直觉上感受到的“杭州引力”,如果拆开来细看,到底是什么?

答案,其实就藏在另一个数字背后。

2025年,杭州市服务业增加值达到16997亿元,占GDP比重73.8%,对GDP增长的贡献率达73.4%。而生产性服务业,这个“为企业提供服务”的服务业板块,2024年体量已突破万亿元大关,达到10027亿元,占GDP比重近半(45.9%),对经济增长名义贡献率达64%。2025年前三季度,生产性服务业占服务业比重超六成,税收贡献占全市比重超七成。

这组数字的背后,站着什么?是一座城市为其企业和创业者提供的制度性基础设施——研发设计的支撑、金融服务的可得、知识产权的保护、检验检测的标准、数据要素的流通、专业商务的咨询。这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服务,正是一个地方营商环境最真实的内核。

我们谈论营商环境,过去的目光大多集中在两个层面:一个是“政策环境”——政府的承诺与兑现,一个是“政务环境”——办一件事要跑几趟、盖几个章。这些都很重要,但单靠它们,撑不起杭州“连续6年获评‘万家民营企业评营商环境’冠军”的含金量。真正让杭州与众不同的,是第三个层面——“产业环境”,也就是这个地方生产性服务业的发育程度。

这不是空话,而是在杭州的创新版图上清清楚楚写着的。

这些年,杭州的科创企业群像一直在演化。“杭州六小龙”——深度求索、宇树科技、群核科技、强脑科技、云深处科技、游戏科学——它们诞生于大国关系变局之下,踩准了人工智能的第一个竞合节点。它们的产品五花八门:大模型、四足机器人、3D空间设计软件、脑机接口、具身智能、国产单机游戏——但没有一家是凭空长出来的。深度求索背靠着杭州的算力基础设施,宇树科技依托着余杭的智能硬件供应链,游戏科学享受着杭州的数字创意生态。每一条看不见的产业服务链,都在为这些“看得见”的创新企业默默托举。

而到了2026年,又出现了“杭州新八骏”——灵伴科技、地卫二、曦诺未来、微纳核芯、曦望Sunrise、景联文、比博斯特、恩和科技。8条赛道、8个硬核方向:智能眼镜、太空算力、具身智能、存算一体AI芯片、推理GPU、AI数据服务、智能底盘、AI+生物制造。与“六小龙”相比,“新八骏”的赛道图谱更硬、更基础、更垂直于科技竞争的深处。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不是“今天最赚钱的生意”,而是“十年后人类社会的基础设施”。

谁在为这些“十年后”的基础设施铺路?答案藏在另一些细节里。

零跑科技,国内新能源汽车领域的新锐力量。几年前,在产业布局最关键的时刻,杭州市区两级国资果断注资30亿元,一举补上了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关键一环。长龙航空,疫情冲击下承受巨大压力,省市区三级产业基金注入25亿元,航空业复苏后不仅活过来了,还落地了全省首家航空维修基地。曦望Sunrise,国产推理GPU的后起之秀,累计融资近40亿元,杭州资本、杭州金投均有领投参与。地卫二,将算力带上太空的民营航天先锋,杭州资本、浙能资本、杭州金投、西湖科创投齐上阵,共同战略投资。

这些不是偶发的“输血”,而是一套系统性的“造血”机制——它名为“耐心资本”,内核却是生产性服务业的金融支撑功能。

杭州市委常委、副市长章登峰说得透彻:“在产业培育上,杭州既注重前沿赛道布局,更看重补链强链。一旦缺链少链,未来就无从谈起。”所以当外界看到“六小龙”“新八骏”接连诞生时,他们会说这届“黑马”真多。但杭州的视角是:与其“相马”,不如“养马”——不是去市场上挑现成的成功者,而是筑好草原,让骏马自然奔跑出来。

而草原是什么?草原就是生产性服务业。

我一直在讲一个“双核模型”:生产性服务业一边是“灰泥”——把碎片化的产业环节黏合成完整的价值链条;一边是“制度基石”——为整个经济体系提供金融、信用、标准、法律等运行支撑。在杭州,这套模型恰好能解释“新八骏”背后的土壤。

先看“灰泥”功能。新八骏中的景联文科技,专做AI数据服务,为具身智能、自动驾驶、医疗等AI应用提供核心数据支撑。地卫二深耕太空计算,将算力带上太空。曦望Sunrise研发国产推理GPU芯片,是人工智能落地的算力基石。每一家都是产业链条上的“强链补链”环节,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那个将砖块黏合成墙的“灰泥”。

再看“制度基石”功能。杭州近年来了多部AI相关立法,公共数据开放评估全国第一。杭州资本旗下杭州数据交易所已累计发布场景机会超400项、发放数据产权登记超200项,自己变成了新型生产要素绕不开的枢纽。这些制度基础设施,正是“制度基石”在当代数智经济中的延伸。

新华三集团总裁于英涛在这场大会上说:“AI越强大,就越需要一个‘值得托付’的环境;技术越激进,就越需要一座有定力的城市。”这话说到了要害——让企业家感到“值得托付”的,从来不是哪一笔补贴、哪一条政策,而是一个地方有没有足够的“制度底气”去包容创新、兜底风险。

落户杭州临平的肇观智能科技创始人冯歆鹏说,杭州最吸引他的地方,是“创新和包容”。景联文科技CEO刘云涛用12个字概括他在杭州的创业历程:“给我希望,陪我疯狂,助我成长。”这些感性的表达背后,指向的是一种理性认知:一座城市的营商环境好不好,最终不取决于它发了多少文件,而取决于它的生产性服务业是否发育到了足够支撑创新者从0到1、从1到N。

那天的大会上,罗振宇还讲了一句话,现场的掌声响了很久。

他提到杭州有一个项目叫“青荷驿站”——毕业未满两年的青年来杭面试,提供7天免费住宿,真正的拎包入住。这个驿站累计已接待20万左右人次。罗振宇说:“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内心还是很震惊的。我觉得我要是回到当年的青春,如果有哪个地方能够给我提供这样的条件,我会哭的。”

为什么一句关于免费住宿的话会引起这么大共鸣?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更深的真相:营商环境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它是由无数个具体的“被看见”和“被托举”堆积起来的。而这些“被看见”和“被托举”之所以成为可能,是因为这座城市已经悄然织好了一张服务的网——面向人才的、面向创新的、面向未来的。

写到这里,我想回到1997年我在英国曼彻斯特那家棉纺厂博物馆前的往事。那个讲解员老头指着瓦特的蒸汽机说:你以为工业革命是机器的革命?错了,是制度的革命。是那些“怎么生产”的知识从车间里剥离出来、长成独立产业的革命。

将近三十年后的今天,杭州让我看到,这个逻辑的当代版本正在以一种更加深刻的方式展开。这里的“制度革命”已经长成了“生产性服务业革命”——算力可以作为服务购买、数据可以作为资产质押、设计可以外包给专业团队、融资可以依靠耐心资本、创新可以受到法治保障、年轻人的青涩理想可以得到一张免费的床位和一个温暖的笑容。所有这一切聚在一起,构成了一面普通人看不见、企业家却能确切感受到的“制度基石”。

营商环境,从来不是政府单方面“建设”出来的,而是生产性服务业在运行中自然生长出来的制度性生态环境。在杭州,这个生态已经长到了2025年前三季度服务业增加值突破1.2万亿元的体量,长到了生产性服务业占GDP近半的深度。它还在继续长大——长成更多创新者“无法拒绝的未来”。

(作者郑吉昌,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教授、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