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柯桥时尚周（春季），柯桥本土企业瑾隆纺织在柯桥区漓渚镇办了一场时装秀。受访者供图

在国际时尚界，潮流曾遵循一条固若金汤的链路：源头在米兰、巴黎，然后扩散到日韩，最后才抵达柯桥。欧洲领先柯桥两年，日韩领先半年到一年。

过去几十年，柯桥的老板娘们习惯了飞往米兰买花型、去韩国东大门买样衣，然后回来分析、模仿、卖布——始终站在产业链的末端。

改变是慢慢发生的。从11年前柯桥开始举办时尚周，到连续三年登上米兰时装周官方日程，一内一外，这座纺都的老板娘们一点点从“看客”变成了“主角”。

而今年春天，这种变化迎来了一次集中的展示：张余玲在家乡办了一场亲子时装秀，丁海芹携手意大利设计师献上压轴大秀，赵雅冉的提花面料成为设计师秀场上的主角……一个季节里，50多家本土面料企业参与了18场时装秀，全部在柯桥家门口。

从“飞出去买”到“在家门口秀”，从被动追随潮流到主动展示态度——这群柯桥老板娘的故事，远不止是个人梦想的实现。它背后，是一条固化的国际时尚链路正在被撬动，是中国纺织从“面料搬运工”向“时尚策源地”艰难而坚定的一跃。

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记者走进柯桥，和几位勇闯时尚圈的老板娘聊了聊她们的“秀”。

卖了35年布，梦想有一场自己的“秀”

见到中通纺织老板娘丁海芹时，她一身松弛感穿搭，心情藏不住地好。

“各方反馈都还蛮好的。”她笑得合不拢嘴。

她说的“蛮好”，是前不久柯桥时尚周上的一场惊艳大秀。作为本土企业的压轴秀，丁海芹携手意大利设计师，献上了一场高品质的春夏新品发布会。

大秀过去好几天，当天的盛况仍刻在她脑海里：中通最新研制的高端混纺面料，经意大利设计师之手，变成T台上利落飘逸、国际范儿十足的成衣。70多个系列、170多件服装款款而来。大秀刚结束，不少款式就被现场观众直接订走。

丁海芹坐在台下，全程紧张地盯着每一个环节。大秀圆满礼成，她激动得几乎脱口而出：“我们不再只是卖布的人。”

从业35年，她一直在卖布、卖半成品。“尤其是疫情前，只要守着轻纺城的档口，五湖四海的客户就会主动上门。”

但日复一日的交易中，一个愿望越来越强烈：办一场用自己研发的面料的时装秀。

今年，她圆梦了。

为梦而“秀”的，还有绍兴市瑾隆纺织品有限公司总经理张余玲。5月10日母亲节，她回到出生长大的柯桥区漓渚镇棠棣村，在依山傍水的倒山岭水库旁，办了一场主题为“源”的轻奢亲子服装秀。

“当天很热，但非常出片。好些现场观众直接下单。”

绍兴市瑾隆纺织品有限公司的轻奢亲子服装秀。受访者供图

采访当天，她正和设计师团队敲定量产的秀款。“想订衣服的朋友很多，不少直接充值。”她指着一套天蓝色亲子装说，妈妈的长裙和宝贝的短裙，不少人点名要货。

典俪纺织老板娘赵雅冉，则选择与中国十佳服装设计师韩琦合作，通过设计师的时装秀呈现自研面料的独特魅力。“他的大秀里，80%的面料由我们独家供应。”专注自研提花面料十年，赵雅冉底气十足。

秀场上，一组彝族特色提花时装格外吸睛。灵感源于她两年前在四川小凉山的采风：红黄黑三色文化，盘线绣、挑花绣、插针绣等非遗元素，与当下流行趋势融合，重新开发面料。“既有民族特色又很潮，T台效果很惊艳。”

记者从柯桥区中国轻纺城建管委了解到，今年时装周期间，本土50多家面料企业直接或间接参与时装秀多达18场，为历年最多。

今年柯桥时尚周（春季）上，本土面料企业中通纺织献上压轴大秀。受访者供图

作为全球最大的纺织面料集散中心，每年全球近1/4的纺织品在柯桥轻纺城市场交易，其中60%为时尚面料，供应200多个国家和地区。

但仅作为“面料搬运工”，柯桥长期处于时尚产业链末端。如今，丁海芹、张余玲、赵雅冉们正尝试向世界传递柯桥的时尚态度。

“一开始我们要动员企业参加，现在企业主动报名，我们还有筛选余地。”中国轻纺城创意产业服务中心主任阮春萍说，这背后是越来越多本土企业转向面料自研，希望通过时尚周被设计师、被市场看到。

那些年，她们飞往米兰和韩国东大门“追潮流”

如今的自信活跃，是走过一段“事非经过不知难”的路换来的。

“最开始，大家飞到米兰买花型，一个花型3000块，一买就是几百个，回来就分析、模仿。”张余玲回忆。

后来流行到首尔东大门买样衣，一年跑好几趟。“多的时候一个月去一次。”赵雅冉说。

她们心里清楚，这背后是一道难以逾越的时间差——欧洲的流行要两年才能传到柯桥，日韩的也要半年。“我们永远是喝汤的那个，肉早就被别人吃完了。”

“从前我们感知到的潮流，已是米兰、巴黎两年前的。所以我们只能被动地卖布、干体力活、赚点辛苦钱。”

回到家乡办时装秀的瑾隆纺织总经理张余玲（左）。受访者供图

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柯桥老板娘们会不约而同地提起两个名字：柯桥时尚周，和米兰柯桥日。

11年前，柯桥开始举办时尚周。起初虽然规模不大，本土参与者不多，看热闹为主。11年坚持办下来，本土企业从台下看热闹，到成为舞台主角，甚至主动在T台秀“肌肉”。

“时尚周引来了全世界的优秀设计师，他们给柯桥的布料注入了灵魂。”丁海芹感触很深。“当设计师客户反复追问‘这块布有什么故事、什么技术、什么态度’，我们开始懂得要不断提升布的价值。”

中通纺织的时装秀。受访者供图

如果说柯桥时尚周是打开了一扇窗，那连续三年登上米兰时装周官方日程的“米兰柯桥日”，则让柯桥老板娘直接推开了时尚的大门。

2024年米兰柯桥日，丁海芹在现场。室外花园秀场上，柯桥面料化身为极具东方美学的服装，一场恰如其分的蒙蒙细雨，让服装平添几分江南韵味，惊艳了欧洲观众。“那种自豪与激动至今难忘，那场秀坚定了我办秀的梦想。”

一内一外两场大秀，让柯桥面料与最前沿的流行趋势实现了“零距离”碰撞。“以前是日韩采购商告诉我们流行什么，现在他们来之前，我们就已经感知趋势并开发好了面料。” 丁海芹说。

中通纺织完美首秀。受访者供图

如今的柯桥，正加速从“面料之都”向“时尚策源地”蝶变，从“面料搬运工”变成全球时尚新的“引力场”。

“我已经5年没去韩国了。”赵雅冉笑着说。

但时尚的交流没有中断，只是换了一个方向。“前两天哥伦比亚的设计师又来调样了，为她的秋冬服装做准备。”那位设计师去年开始合作，之后便频繁来往。

典俪纺织赵雅冉（右）和哥伦比亚设计师，后者身穿典俪纺织设计的提花面料服装。受访者供图

在柯桥，像这样活跃的中外设计师合作已成常态，越来越多的国际设计师品牌中心、工作站落户于此。

“或许我们一样也能定义潮流”

热闹的时尚周过后，柯桥老板娘们随即转入备战明年春夏流行趋势的忙碌中。

“打开窗口的时机到了，或许我们一样也能定义潮流。”采访中，这样的信心在涌动。“这话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不仅敢想，还在努力去做。”丁海芹说。

柯桥时尚周（春季）上的中通纺织。受访者供图

这次“首秀”给了她许多的底气。大秀次日，丁海芹邀请了操刀时装秀的意大利设计师吃饭，两人进行了一番真诚的对话——

“您个人对这场秀满意吗？”丁海芹问。

“我把这场秀的视频传回意大利，我的意大利同行十分惊讶。尤其他们得知整场秀的面料都来自一家中国企业，他们认为这不可思议。”

“您认为柯桥的面料处于怎样的水平？

“部分已经达到中高端水平。这里有太多我想要的面料，能满足我的设计需求，我不需要像在意大利那样一家家去找了。”

这番对话让丁海芹心里更踏实了。她一直相信，面料是服装的源头，从来就不该孤立于前沿时尚之外。就像康赛妮、莱赛尔，它们本身就是定义潮流的面料品牌。

就像今年大秀中，那朵用了她30米布“开出的花”——一枚铜钱大小的中式花朵，被意大利设计师要求放大30倍，从面料上的配角变主角。为了呈现花朵隐约之美，团队耗时月余，试了六七块不同布料、耗费超过30米布，最终得以完美呈现。

最终，这款灵感之花，被设计成了三款系列服装，抹胸、衬衣和裙子。“真的非常惊艳，现场很多人就相中了。”丁海芹说。

意大利设计师设计的中式花朵衬衣。受访者供图

如今，丁海芹更坚定脚下的路。今年初，她旗下高端面料品牌“ZE臻织界” 成立，专注于极品羊毛、莱赛尔天丝、真丝等天然材质的研发与生产。品牌推出仅三个月，法国、日本的高端品牌已闻讯下单。

除了打响柯桥面料区域品牌，一些柯桥老板娘已着手打造成衣品牌。丁海芹正在酝酿打造女装品牌。而张余玲已紧锣密鼓地谋划原创轻奢亲子服装品牌，“先在小众私域试水。”她说。

从全球最大的面料集散地，到全球纺织产业的核心枢纽，柯桥需要在纺织面料上争得更多话语权。

“欧洲当然还得去，下半年我就要飞趟欧洲，拜访客户和设计师，去掌握第一手潮流信息。”丁海芹说，但心态已截然不同，“我们不再是去做‘米兰看客’，在别人的T台下仰望时尚，而是凭着自研的高端布料，更主动参与到前沿时尚中。还是那句话，我们不再只是卖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