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望徐文荣:一个人,一座城,一道未完成的“道”

2026-10-24 16:46:39 世界浙商

10月16日,我应邀到横店参加省总会计师协会的活动,趁机去看望了横店集团创始人、九十三岁的徐文荣先生。没想到,浙商发展研究院发的这段探望交流短视频很快火了。原因大约有两个:一是徐文荣早已交班,平时很少公开露面,而他是浙商草根创业的传奇人物,社会关注度很高;二是他年届耄耋,精神状态仍然很好,尤其是那句“我是个农民、横店农民,农民是伟大的”,朴素、厚重,一下子把第一代浙商的精神风范托了出来。

我三十多年前在永康工作过,对同处“金盆之地”的农民如何走街串巷、打铁补锅、鸡毛换糖,最后走上工业化道路的情景,至今记忆犹新。徐文荣就是那个时代的传奇。1975年,他带着238名农民,在人均耕地只有二分的横店办起缫丝厂。初心朴素得近乎直白——“让横店及周边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徐文荣是八届全国人大代表。我有幸在北京的全国两会上结识他,几乎每年都能听到他带来的改革信息和思考。在第一代浙商中,他有些不同:读过几年书,有一定文化,又当过乡镇干部,看问题有视野。他不仅敢干,而且敢想、敢说,曾在北大、清华、中央党校,甚至日本的高校讲课。他说的“客座教授”,不是虚词。横店的发展长期处在风口浪尖,也始终为世人瞩目。

后来我离开人大,与徐文荣多年未见,但一直关注横店。2013年,我到省科技厅工作不久,有老熟人来电,说徐文荣想来厅里拜访,希望我安排时间。我当然乐意,但考虑到他已年届八十,我说我去横店看他吧。老爷子不同意,一定要自己来。于是,十七年后我们再次见面。多年不见,没有任何陌生感。我称他“老爷子”。他除了略显苍老,依然目光有神;更没想到的是,他的思维仍然活跃,言语仍然鲜明、尖锐。

那次来访,主要是希望厅里支持文化科技融合项目。此前,经我厅推荐,横店成为科技部、文化部批准的全国第二批文化科技融合发展实验区,也是两批实验区中唯一的基层单位。老爷子把这个实验看得很重,已经做了大量调研和准备。他说,这是他今生今世的梦。推进科技与文化融合,提升文化产品的竞争力和影响力,也是科技部门应当承担的责任。我欣然支持,后来还写了一篇随笔,题为《还是当年的徐文荣》。

2014年,我去横店调研科技与文化融合工作。一路徐文荣亲自陪我,讲创业艰辛,也讲未来梦想,让我十分感动。清晨,我望着八面山,想起前一天看到的拔地而起的科技企业、不断扩大的影视城,还有正在建设中的万花园,脑海里涌出三个词:奇山、奇人、奇迹。于是写下《那山那人那梦》。我说,横店有座山,叫八面山,史前火山喷发而成,沧海桑田,成为横店的地标,此为一奇;横店有个人,叫徐文荣,是名副其实的农民梦想家、创业家、实干家,此为二奇;横店有个梦,敢做梦、善做梦,从致富梦、科技梦、影视梦到城市梦,汇成独一无二的横店,此为三奇。那是当时最真实的感受。

这几年,每次路过横店,我都会想起徐文荣。几次相约,都未如愿。这次,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见见这位老爷子。那天在文荣医院,阳光明媚,秋风送爽,一见如故,热烈相拥。我当时想,他坐在那里,不需要多说什么,在场本身就是一种分量。没想到他精神这么好,也讲了不少。他知道我已退休,还邀我住下来,踏踏实实住两天。

回来路上,我翻读刚出版不久的《横店创之道》。这本书由刘正山撰写,人民出版社出版,王晨同志作序。它不是简单的人物传记,而是一位长期观察横店发展的新闻人,对横店五十年创业历程的系统梳理。书中提炼出不少概念:“水炸油条”谋略、社团所有制、文化力引擎、企业养生法、社会企业家担当。若放到浙商与改革开放的大脉络里看,称得上“道”的,至少有三层。

第一层,是“无中生有”的胆魄。徐文荣有一句话被印在书里:“只要掌握了发展的奥妙,即使‘一无所有’,也可以‘无中生有’,最后达到‘无所不有’,实现‘应有尽有’。”横店从缫丝到影视,从免费开放拍摄场地到建设圆明新园,每一步都是在“没有”的地方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浙商的底色里从来不缺吃苦,但徐文荣身上更突出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判断力:认准了就下注,不等条件完备。这种胆魄,是改革开放初期那一代浙商共同的胎记,只是在他身上格外浓烈。

第二层,是“社团所有制”背后的义利观。“社团所有制”是徐文荣的独创,也曾引来不少争议。但从中可以看到他创业的本意和价值取向。如今,横店集团已有六家上市公司,创始人却拒绝登上富豪榜。理由很简单:资产是社团的,不是个人的。“共创、共有、共富、共享”八个字,写在墙上,也落在横店上百亿元的城市建设投入里——路、水厂、机场、学校、医院、几十座文体场馆。《横店创之道》把这套制度归结为“为老百姓办好事”的共富初心,也视为对企业家精神、对浙商精神的生动诠释。浙商传统里本就有“义利并举”的根,徐文荣把它做成了一套可运转五十年的产权安排,而不只是一句道德口号。改革开放之所以能释放出持久的生产力,恰恰因为它容纳了这种把个人事业与一方水土紧紧绑在一起的制度试验。

第三层,是“变中求进”的韧性。徐文荣的长子徐永安在《横店创之道》发布会上说,这本书体现的是“变中求进、以变应变”的生存智慧。横店今天面对的变局并不小:影视行业承压,AI短剧冲击,物理场景的稀缺性在下降。但回看1975年“水炸油条”集资办厂,1996年在争议中建影视基地,2000年顶着每年近两千万元场租损失宣布免费开放,哪一次不是在“变”中找活路?徐文荣那一代浙商最硬的本事,不是预测未来,而是在看不清未来的时候,仍然敢往前走一步。

看望徐文荣,看到的是一个人;读《横店创之道》,读到的是一个人背后那个时代打开的制度缝隙,以及一群人的回应方式。十多年前,我写《还是当年的徐文荣》,写《那山那人那梦》,写的是一个具体的人如何在具体的山水间把梦做成。今天再想,那山还是那座山,那人还是那个人,但那条“道”之所以值得反复言说,是因为它从来不属于一个人。浙商与改革开放最深的默契,就在于前者始终在后者给出的有限空间里,做出超乎预期的动作。

徐文荣用五十多年做了一个样本。样本的意义不在复制,而在提醒后来者:道在变中,而变从脚下起。

九十三岁的徐文荣,眼神里没有犹疑,也没有“功成身退”的松弛。他坐在那里,本身就是横店最凝练的一章:一个“无中生有”的人,用五十年证明,一个人可以改变一座城。但看望终归只是看望。真正要紧的问题不在他那里,而在接过这座城的人那里:当“那个人”的时代缓缓落幕,横店还能不能继续“无中生有”?《横店创之道》给出了一个体面的回答框架,但答案本身,还在写。

横店已经不再只是影视城。它有横店东磁、普洛药业、英洛华、得邦照明、横店影视、南华期货等产业平台,总资产超过千亿元,2024年营收接近千亿元。徐永安接班后,推动集团走向多元化、专业化、国际化,也完成了从第一代创业者向现代企业治理的过渡。与此同时,横店也正面对新的技术浪潮:AI短剧重构内容生产,游客短剧体验成为文旅新尝试,磁材与器件业务又与AI服务器等新需求发生连接。这些变化说明,横店的“道”并没有停在影视城,也没有停在社团所有制,它仍在产业、技术、制度和人的代际更替中继续生长。

所以,这道“道”未完成的,不只是横店的未来,也是中国民营企业如何在新的时代条件下继续回答三个老问题:财富属于谁?发展为了谁?变革依靠谁?徐文荣用一生给出了他的答案。后来者要做的,不是重复他的答案,而是在新的风浪中,继续把答案写下去。

那天,我对徐文荣说,您是浙商中最年长的一位,德高望重,是“大写的农民”。

我们构建浙商学,不仅是要为浙商树碑立传,而且是要不断地向浙商问“道”,以照亮未来发展之路。那天我满载而归。

来源: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