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有一个看似技术性的表述引起了我的特别注意——在“扩能提质服务业”部分，明确提出“深化先进制造业和现代服务业融合发展试点”，并将现代服务业扩能提质与两业融合作为单独段落。这看似寻常的政策表述背后，隐藏着一个重大的学理突破：它标志着我们对服务业的认识，完成了从“不生产价值的非物质生产部门”到“价值创造的核心引擎”的根本性转向。

一、破除迷思：服务业真的“不创造价值”吗？

回忆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刚开始研究服务业时，主流经济学界对服务业的认识还停留在“非物质生产部门”的窠臼中。受传统政治经济学影响，许多人认为只有工业、农业才创造价值，服务业不过是“分蛋糕”的部门，而非“做蛋糕”的力量。这种认知直接导致了政策上的“重制造、轻服务”，生产性服务业长期处于边缘地位。

然而，全球价值链的研究早已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微笑曲线”的两端——研发设计和品牌营销——恰恰是价值最丰厚的环节，而这两端都属于生产性服务业的范畴。苹果公司为什么能拿走智能手机行业绝大部分利润？不是因为它的工厂效率多高，而是因为它掌控着研发设计、系统生态、品牌服务这些“软实力”。iPhone的硬件代工仅贡献不足25%的利润，而研发设计、系统运营、应用生态、品牌服务等服务环节，贡献超过75%的利润。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将“两业融合”单列，本质上是对这一事实的战略确认：在数智时代，制造与服务不是主从关系，而是共生关系；不是谁依附谁，而是双向奔赴、深度融合。正如报告所明确的，要“壮大科技服务市场，促进软件服务价值提升”，要“发展金融、现代物流、知识产权、检验检测等生产性服务业”——这些都是典型的“服务进制造”的关键环节。

二、场景革命：当“两业融合”照进浙江现实

学理的突破固然重要，但对于政策研究而言，更有价值的是观察这些理念如何在具体的产业场景中落地。在刚刚公布的2025年度浙江省级服务型制造区域试点名单中，全省17个入选区域。这组数据背后，是一批鲜活的浙江场景，它们正是两业融合最生动的注脚。

第一个场景：从“卖木门”到“卖全屋方案”——梦天家居的转型之路。 位于嘉善的梦天家居，过去是一家传统的木门制造企业。如今走进梦天，繁忙的不再是生产线，而是订单交付部的设计师们。他们通过公司开发的云设计平台，对全国门店提交的家居订单进行设计复核和细节优化，实现效果图到工程图的转化。从木门走向延伸品，再拓展到木作，梦天一直以客户需求驱动业务革新，在这个过程中，服务属性越来越强。企业相关负责人告诉我，从单纯出售产品向出售“产品+服务”转变，不仅延伸了价值链，更提高了全要素生产率和市场占有率。2025年，企业实现净利润增长37.6% 。这副“设计+制造”的融合图景，正是浙江制造业服务化转型的缩影。

第二个场景：从“卖检测报告”到“卖质量解决方案”——南湖高新区的检验检测生态。走进嘉兴南湖高新区，119家规上服务业企业中，生产性服务业企业达87家，主导产业集聚度高达78% 。这里先后荣获“国家检验检测高技术服务业集聚区”“浙江省首批服务业创新发展区”等称号。以浙江恒欣设计集团为例，依托园区“国家检验检测高技术服务业集聚区”的产业优势，企业正加大在工程设计数字化领域的研发投入，与园区内的科技企业深度合作，共同打造智慧建造解决方案。而嘉兴威凯检测技术有限公司，也从单纯的检测服务向“检测+研发+标准”延伸，2026年计划进一步扩大检测服务范围，助力区域产业高质量发展。这意味着，企业提供的不仅是检测报告，更是贯穿产品全生命周期的质量解决方案。

这些场景背后，有一个共同的逻辑：当制造业与服务业深度融合，产业的边界便被重新定义。这不是简单的“制造+服务”，而是制造与服务在数智时代的化学反应。

三、发展路径：如何让生产性服务业“赋能”浙江制造

基于对浙江实践的观察，我认为大力发展生产性服务业、深化两业融合，需要把握三个关键着力点：

第一，从“单向赋能”走向“双向奔赴”。过去我们谈“服务制造”，往往强调服务业如何服务制造业，是一种单向的赋能思维。但今年的报告明确提出“深化先进制造业和现代服务业融合发展试点”，这意味着要推动双向融合：一方面推动制造业服务化，引导制造企业向“制造+服务”转型，如嘉兴的梦天家居、桐昆集团等都在探索“生产+服务”模式 ；另一方面推动服务业制造化，支持研发设计、检验检测等服务企业向制造环节延伸。嘉兴桐乡的濮院羊毛衫产业，正是通过全产业链平台建设、服务场景创新，实现了传统产业的转型跃升 。

第二，从“要素保障”走向“场景开放”。传统支持政策往往聚焦于“给土地、给资金”，但两业融合更需要的是“给场景”。浙江正在大力推进“人工智能+”行动计划，在汽车零部件、智能家居、绿色化工等重点领域打造一批“AI+制造”标杆场景。平湖的实践表明，场景开放意味着让新技术有落地的空间，让新业态有生长的土壤。这种从“给政策”到“造生态”的转变，正是治理能力的系统性升维。

第三，从“产品交付”走向“解决方案交付”。用户购买的不再是单一产品，而是产品背后的服务解决方案。农民购买农机，核心需求不是农机本身，而是“耕种管收”的全程农业服务；企业购买工业设备，核心需求不是设备，而是“运维+技改+产能优化”的生产解决方案。北仑区的海天塑机正是通过全生命周期服务，东方电缆通过“定制化设计+海上安装+运维监测”一体化解决方案，实现了从卖产品到卖“产品+服务”的转型 。因此，发展生产性服务业的关键，是引导企业从产品思维转向服务思维。

四、结语：服务强则制造强，制造兴则服务兴

回顾经济思想史，从斯密的分工理论到波特的价值链理论，从钱纳里的工业化阶段论到如今的两业融合，人类对产业演化规律的认识一直在深化。今年政府工作报告将“现代服务业扩能提质”与“两业融合”单列，既是对这一认知演进的政策确认，也是对高质量发展路径的战略选择。

我常说的一句话是：“一切产业都是服务业”。这并非取消制造业的重要性，恰恰相反，这是对制造业升级路径的根本性揭示——制造业的竞争力，越来越取决于其嵌入的服务含量；制造强国的底色，必然是服务强国的支撑。这场始于政策表述的变革，正在浙江的产业土壤里生根发芽，终将重塑中国经济的底层逻辑。

（郑吉昌：长三角现代服务业联盟主席、浙江省数智技术与服务联合会会长、教授、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