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前，余姚人王阳明在龙场悟道后回到故乡，提出“心即理”，他在《传习录》中说：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五百年后，距余姚不过三十公里的慈溪，另一个人在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上，抵达了相似的终点。

三十年前，方太董事长茅忠群放弃海外深造回到慈溪，面对的是一个被外资品牌垄断的高端厨电市场。三十年后，方太已经长成一个价值860亿元的品牌。他把这段从“西学优术”到“中学明道”的治企之路沉淀下来，他没有写一本“成功学复盘”，而是交出了一套让管理学者们无法轻易归类的东西——“心本文化”。

他从未将“心本文化”定义为阳明学的商业翻版，但似乎带着一点阳明的底色：以心性修炼驾驭企业经营，以良知智慧作为管理的根基——或许是另一种致良知和知行合一。

茅忠群和方太的三十年，与其说是一个企业的成长史，不如说是一场关于“中国企业能不能长出自己管理根脉”的漫长实验。2026年，这套历经三十年实业检验的体系结集出版。而它面前的时代命题，恰好也是中国制造最焦虑的时刻——低价内卷吞噬利润，代际传承遭遇断层，数字化转型重效率轻人心。

这座被他称之为“理想城”的总部里装着什么？在这里生活和工作的人，是否已经长出了跟这座城一样的气质？他提出的“心性即文化，文化即业务”是不是一句空泛的口号？

近日，鲜少接受媒体采访的茅忠群接受《浙商》杂志的独家专访，我们围绕《心本文化》核心理念与方太实战案例展开，走进了这座“理想城”。

1996年的那个选择：从“做品牌”到“做标准”

1996年，茅忠群放弃海外深造机会返乡创业。彼时国内高端厨电市场完全被外资品牌垄断，他立下第一重创业初心：打造中国人自己的高端家电品牌，这三十年来又有怎样的迭代变化？

《浙商》杂志：执掌方太三十年，从引进西式管理到创扬心本文化，背后有怎样的初心和考量？

茅忠群：方太三十年的探索，背后是三重初心的层层递进。

第一重初心：做中国人自己的高端品牌。

这是方太的起点。1996年创业时，中国市场上的高端家电全是洋品牌。我的想法很简单：为什么中国人不能有自己的高端品牌？从第一台完全自主设计的深型油烟机开始，方太就确立了“专业化、高端化、精品化”三大定位，拒绝低端规模的诱惑。三十年后的今天，方太品牌价值860亿元，连续十二年荣登亚洲品牌500强。

第二重初心：创扬方太文化（现更名为心本文化）。

当企业凭借产品站稳脚跟后，管理瓶颈随之而来。2000年前后，我们全面学习西方管理——卓越绩效模式、IPD流程、六西格玛……工具很先进，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2004年起我在清华、北大学了四年国学，逐渐意识到：西方管理解决的是“术”的问题，而中国企业还需要“道”的指引。

2008年，方太正式导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提出“中学明道、西学优术、中西合璧、以道御术”的十六字方针，逐步形成“心本文化”体系。心本文化的核心是“心性即文化，文化即业务”——企业家的心性，是发展的天花板；文化不是挂在墙上的装饰，而是驱动业务的引擎。

第三重初心：打造国宝级品牌。

2026年，方太三十周年，我们立下新的志向：打造国宝级品牌。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次面向时代的宣誓。提起德国有奔驰、宝马，提起日本有丰田、索尼——品牌不只是一件商品，更是一个国家的名片。方太希望成为新时代的国家名片，代表中国产业形象、承载文化自信、具备全球影响力。

三重初心，对应三个命题：做什么？怎么做？走向哪里？从高端品牌到管理范式，再到国宝级品牌，方太的三十年，沿着这条价值升维的路径一步步走来。

创业初期，方太引进IPD、六西格玛等西式管理工具，茅忠群赴中欧商学院研学，完成“西学优术”的积累。然而他逐渐发现，西式管理长于规范行为，却难以触及人心——奖惩制度管住了动作，却唤不醒认同。2008年成为转折点：企业在内部全面落地传统文化，开设孔子堂、坚持晨间读经；遵循儒家理念取消轻微违纪罚款，以教育自省替代处罚。四年间违规量年均下降50%。2026年，这套文化体系正式定名“心本文化”，从方太内部实践走向行业可复用的管理范式。这段由研习西方、深耕国学到融合输出的完整历程，收录于《心本文化》自序。

一套从心里长出来的体系

茅忠群在书中构建了一套四层同心圆理论模型，由内至外依次为核心理念、十大基本法则、四大践行体系，完整打通心性修炼与企业经营。

《浙商》杂志：“心性即文化，文化即业务”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玄，它在方太是怎么落地的？能否分享具体的案例？

茅忠群：我先讲一个研发端的案例。2010年，我看到央视报道「厨房油烟加剧家庭主妇的肺癌风险」，心情非常沉重。我们当即把研发目标从性能指标转变为“不跑烟”。研发人员用了三年，炒掉近一千斤辣椒，推出“风魔方”油烟机，上市两个月就拿到全国畅销冠军。这个决策背后不是KPI，是仁爱发心。

第二个案例是水槽洗碗机。为了解决进口洗碗机“频繁弯腰”的痛点，团队花了整整两年才产生“水槽+洗碗机+果蔬净化机”三合一的创意，又花了三年才开发出来，前后历时五年。研发人员走访了25座城市、1000多户家庭，邀请25位顾客共同参与设计。我们问自己：如果这是我的亲人在用，我愿意吗？

在品质端，方太持续推进零缺陷品质文化。品质方针是“视顾客为亲人，视品质为生命”。把“零缺陷”变成全员思维习惯，不是靠制度强制，是靠文化自觉。

如何将心性修行融入日常？我们推行“五个一”——立一个志、读一本经、改一个过、行一次孝、日行一善。全员制定“五个一”，上墙公示、互相监督。打卡平台上线一年半，打卡逾1598万次。每天上班后读经半小时，已有十几年。干部年人均文化学习超260小时，全员超160小时。心性提升了，做事的方式自然就变了，可以做出更好的产品，提供更优质的服务。

《浙商》杂志：多数企业依靠罚款维持管理秩序，方太推行以教育替代轻微处罚，这项改革遇到过阻力吗？您如何平衡教化与企业生产经营效率？

茅忠群：2008年刚导入传统文化时，我们依照孔子“不教而杀谓之虐”的教导，修改了员工违纪处罚制度——对轻微过失取消罚款，改为教育沟通。结果连续四年，员工违规总量每年下降50%。

改革落地时确实存在分歧。很多人担心“取消罚款，员工会不会更不守纪律？”但我说服大家的理由是：员工违纪的根本原因不是“怕不怕罚”，而是“知不知道错了”。罚款只能让人“免而无耻”——不犯错是因为怕罚，不是因为知道错了。教育沟通让人“有耻且格”——从内心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关于效率平衡问题，“德法管理”不是不要法治，是德治为主、法治为辅。有德治没有法治，难以形成秩序；有法治没有德治，难以生善法。两者结合才是完整的管理。

《浙商》杂志：您书中核心观点“企业家的心性，是企业发展的天花板”，是您30年经营核心感悟。方太在经营的过程中是否有依托长期心性修炼、逆行业主流判断的重大抉择的时候？

茅忠群：有几个决策在当时是反共识的。

1999年行业爆发价格战，一线销售天天打电话要求降价。但“打造高端品牌”的初心告诉我——一旦降价，就永远做不了高端了。我坚决不降价，结果价格高出10%的新品反而更畅销。方太因此不战而胜。

2002年拒绝国际品牌贴牌代工合作。当时很多中国企业都愿意接这种单子，但我的判断是：一旦贴牌，自己的品牌就永远长不起来了。

还有2019年做集成烹饪中心，当时几乎所有品牌都在跟风集成灶，我们选择不开创集成烹饪中心这个新品类，不是跟风，而是基于对顾客真实需求的洞察。这些决策背后不是商业计算，是长期心性修炼带来的定力。

《浙商》杂志：AI和数字化浪潮下，您认为心本文化的“心力”，该如何与工业“算力”互补，帮浙商企业走出新型的数字化管理模式？

茅忠群：关于AI与心性的关系，我在第三届心本教育峰会上专门做过分享。我的核心观点是：AI有“算力”，人有“心力”；AI能代替人力，但永远无法代替人心。

先看AI擅长什么和不擅长什么。AI的本质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概率预测机”——它把人类几乎所有的公开知识压缩进几千亿个参数里，擅长极速检索、归纳、跨语言转译和标准化内容生成。但它不擅长真正的逻辑推理、主观的价值判断、从0到1的原创性创造，也无法拥有基于生命体验的审美和道德意识。

所以，在AI时代，人类需要一次重大的能力转型。我在峰会上提出了十项能力，其中九项是引领方向、创造未来、解决问题的能力——比如愿景力、洞察力、判断力、创造力、审美力、AI驾驭力等。但最重要的是第十项，也是所有能力的核心根基——心性。

为什么心性是根基？因为AI只是让人类拥有了更强大的武器，但这个武器是用来救人还是伤人，取决于人类的心性。当人类运用AI做任何事情，都能以“仁爱为体、合理为度、幸福为本”，AI的未来必将造福人类。反过来，如果心性不够，AI提供无数答案，我们却缺乏判断力，轻易采纳了错误的建议，就可能走上错路、歪路、邪路。

所以，方太的做法是两条腿走路：一方面全面拥抱数字化、智能制造；另一方面持续深化心本文化。两者不是替代关系，是互补关系——算力解决“能不能”，心力解决“该不该”。这就是“中西合璧，以道御术”在数字化时代的落地。不管AI如何发展，它能代替人力，但始终无法代替人心。”

浙商三大困局，心本文化怎么解

浙江制造普遍深陷低价内卷、家族代际隔阂、数字化人文缺失三大难题。茅忠群结合三十年实践，给出对应解法。

《浙商》杂志：浙浙商家族制造企业普遍面临代际传承难题，年轻二代熟悉西式标准化管理，对传统文化治企模式存在隔阂。心本文化有哪些实操路径，助力家族企业平稳交接、守住长期主义经营理念？

茅忠群：关于代际传承，心本文化有几个实操路径。

第一，“五个一”修炼是每个人都可以做的，不分年龄、不分背景。二代不需要一开始就认同整套体系，可以从“读一本经”“日行一善”开始，慢慢体会。

第二，心本文化强调“道”不变、“术”可调。二代熟悉西式管理不是问题，关键是用什么“道”来驾驭这些“术”。心本文化的核心是心性修炼，这是超越中西的。

第三，关于代际传承，方太通过家业长青和杭湾书院两个平台，探索出了一套心本文化的实操路径。

家业长青专注于家族企业传承的系统研究与实践指导。我们认识到，家族传承不仅是股权的交接，更是价值观、经营理念和企业文化的延续。家业长青通过一系列课程和工作坊，帮助一代企业家梳理创业初心，也帮助二代理解父辈的创业精神。同时，我们引导两代人用“五个一”修炼法共同修习，在两代人之间建立起超越代沟的共同语言和心灵连接。

杭湾书院则专注于培养“有道的未来企业领袖”。二代接班人面临的核心挑战，不是管理技能不足，而是如何确立自己的经营哲学。杭湾书院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根基，融合现代管理智慧，帮助年轻一代建立“内圣外王”的格局——既有心性修炼的根基，又有驾驭现代企业的能力。一个真正有道的领导者，不需要刻意“接班”，而是能够用自己的方式，把父辈的事业带到一个新高度。

关于坚守价值战，降价是短期行为，它解决的是“卖出去”的问题，不是“活下去”的问题。方太30年证明了一个道理：只有持续为顾客创造价值，才能穿越周期。

从中国车间到世界课堂

西方管理偏重效率与股东收益，往往忽略人的价值维度；心本文化回归育人本源，将仁爱利他等传统思想转化为可落地的经营体系，补足全球管理理论中缺失的东方人文维度。

早年日本借丰田、松下向世界输出精益管理和经营哲学，如今经过三十年实业验证的心本文化，同样具备向世界输出中国式管理方案的潜力。

从慈溪小厂到全国高端制造标杆，方太三十年证明价格战、规模战、技术战都是外相，向内的修行，才是企业最深沉的竞争力。

对全体浙商乃至全国实体企业家而言，守住内心的长期主义，方能穿越行业周期；以心性驾驭产业经营，方能打造百年实业，向世界传递中国式商业文明。这是浙商能从中借鉴的，所谓“道”的东西。